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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回来了,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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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了近半个月,宋歌的胳膊明显好了许多,除了不能抬重物,日常行动倒不受太大影响。

    那日熊大气冲冲跑出去要找施老夫人算账,其实不过是因为温自惜治疗时的几句话。

    他说,这伤在肩胛处,却使得整个手臂血肿,很容易可以看出直接暴力是作用在肩胛骨的,大抵是木棍一类所造成。但若是一般成年人这一棍子下去,宋歌这手臂当场就废了,不可能只造成肩胛骨骨折,所以借此推断,打她的人该是上了年纪。当然还有一点,宋歌这伤势前肩重后肩轻,伤她之人身高定要比她矮上些许,由此可以看出,定当是老妇。

    源城老妇不算少,熊大茫无目的地找也找不到,宋歌又对此事采取了沉默应对,他们便也只好作罢。

    谁料,大军打完胜仗之后的第十五天,也就是宋歌休息半个月终于被司空翊允准可以下地出帐活动的那一天,施老夫人带着玉华进了军营。

    那日天气很好,司空璟和司空祁又始终未再发兵,将士们便都在营地各自操练,很容易能看到两个妇人缓步进来。

    那时宋歌正和司空翊闲聊着散步,却有亲兵急匆匆跑来向司空翊禀报,“将军,外头来了两个妇人,要见咱们出兵那日去过她家的小兵,”妇人并不知道宋歌姓名,也没点破她女子身份,只这样让亲兵过来转达,“您看……”

    那亲兵犹豫着看了宋歌一眼,最近将军是怎么了,老跟这小子黏在一起。

    司空翊挑眉,几乎是毫不意外地就把目光投到宋歌身上,“找你的?”他说,唇角微扬,“妇人……”司空翊品味了须臾,又状似无意地扫过宋歌肩膀。

    温自惜能推断出来的他也看得明白,所以一听到亲兵说是“妇人”,很容易便可将宋歌的伤与此联系起来。

    宋歌斜眼瞧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将士遗孀,敬着”,便再不管司空翊探究的目光,只独自一人大步往前走去,那背影挺拔,倒真颇似军中儿郎。

    司空翊未语,只无奈挥手对那亲兵道:“跟上去,”后者微愣之后便急急应下,刚想抬步离开却又闻司空翊道,“让兄弟们加紧操练着,别有事没事看热闹。”

    亲兵又是一愣,半晌才大声回了句:“是!”随后转身一看宋歌快要走远,哀叹一声快速跟了上去。

    宋歌是在军营入口看到施老夫人和玉华的,她们还是半月前那一身装扮,宋歌微顿了一下步子,将自己的军服整理了一下,又把宽大的外袍朝左侧手臂处遮了遮,看上去那褪了大半的血肿就没那么刺眼了。

    玉华先看到了宋歌,她怔了一下便凑到施老夫人耳边轻轻提醒了一声,就见那年逾古稀的老妇慢慢转头,浑浊的眼珠子远远瞧着宋歌。

    两侧守门的将士这几天对宋歌已经熟悉,不就是那个一朝飞上枝头的病少年吗?和将军不清不楚的那个?

    他们犹豫了一下收了拦着施老夫人和玉华的长枪,武器收回的声音清脆,却没那老妇动作迅速!

    “砰”一下,不仅当场几人震在原地,连远远在营中边操练边偷偷打量的将士们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宋歌须臾回神,但见施老夫人和玉华已齐齐跪倒在地,膝盖触地声响亮,宋歌来不及去扶上一把,那根当初落在她肩头的拐杖已横在眼前。

    “老身我来负荆请罪了!”施老夫人直直地挺着腰板,头高高抬起,将自己的拐杖举到宋歌身前,“那日我怎么打你的,你再怎么打回来,否则老身便无颜面对这一城百姓和数万将士!”

    玉华闻言不出声反对,只跪着朝前挪了两步轻轻道:“婆婆年岁已高,这一杖便由玉华来代。”

    “胡闹!”施老夫人重重呵斥一声,扯了玉华一把,依旧双目炯炯地看着宋歌,虽然那眸子聚焦不得,但宋歌仍可以感受到她的坚定。

    宋歌叹口气,施家满门忠烈,连女眷都如此硬气,她受不起。

    “这一杖我会还给你。”她说,连守卫的将士和身后跟着的司空翊亲兵都愣了愣,寻常的人,不该是忙着将人扶起且嘴里念叨着“您这又是作甚”的吗?怎么到了她这里全变调了?

    宋歌却不管旁人怎么看,只慢慢蹲下身子定定看着两人道:“但得等大军将外敌击退出我西庭边境后,”她顿了一下,施老夫人和玉华眸子亮了亮,“外敌一日不退,源城就一日尚处危险中,没有完全达成一城安宁的承诺,我还没有资格动西庭儿郎的遗孀。”

    她未给两人反驳的机会,只复又深深看了她们一眼,须臾便道:“况且……这一跪,我受之有愧,哪能再以恶礼还之?”她不过是在城内动了动小心思,跟疆场真正杀敌抗战的将士来说,还差得太远。

    施老夫人也回望她,半晌忽然叹口气,就着宋歌搭在她手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施老夫人知道这手是她受伤的那一只,动作轻柔地似抚过一般。

    “那老身便等着那一天。”她说完,颤颤巍巍扶着膝盖站起来,玉华和宋歌赶紧搭了一把,施老夫人却淡笑着挥开,一个人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施家一门忠烈,却少了可担风雨的女眷。这天下疆域,不缺英雄儿郎,缺的只是那不让须眉的巾帼。什么时候这巾帼卷了山河风雨,老身便是折了自己的骨作巾帼掌下的拐杖,也甘得死而无憾。”

    施老夫人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那话荒诞奇怪,将士们都听不大明白,却只有宋歌一人怔在满地,久久不曾有所动作。

    那日后,营地的将士们才知道,原来战乱那一日激起他们士气、让战况陡然转变的“战鼓声”,并非从天而降的奇兵,而是那个叫吴归的少年一人所为。

    听说他只是用了城内上百头牛羊和百姓家中的支架而已。

    听说他为了借那支架还莫名挨了一棍子。

    听说他近来颇得将军信任,不日便要升参将。

    听说他叫吴归。

    将士们疑惑,吴归是谁?不认识。他们只知道那个最近成了将军心头宝的少年。众人心照不宣,若这仗能打到云开日出凯旋归朝那一刻,世子殿下又该有世子妃了吧?

    可还有个大问题,等世子爷继承了成王府做了那王爷,下任小世子怎么办?生得出吗?

    众人最近老是陷入这个思维漩涡,战端未再起他们便多了许多闲暇时日,可总也得不出最终答案。

    罢了罢了,这事就丢给成王和王妃去烦恼吧。

    ……

    半个月,急行返朝的五万大军临近帝京城。

    最后一次全体休整在帝京城外近郊,司空震安排完了扎营事宜后,独自在帐内坐定。

    这一路他派出去打探司空翎消息的人去了又回,却始终没有那丫头半点风声,她就好像一夕之间从人间蒸发,连成王府多年遍布在各地的眼线也没探查到任何。

    司空震叹了口气,有时候,或许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还没有传来尸身已经找到的消息,不是吗?

    他掀开帘帐,西北这时候还算浅夏,南方这里倒已经有了丝丝炎热,夜晚蝉鸣声渐起,扰了众人清梦。

    他睡不着便站在帐房口看天际繁星,西北少有星月之夜,帝京这里却惯常见,若此时妻儿身边相伴,这景致倒的确美。

    可惜啊可惜,生逢乱世,妻儿四散,大丈夫家国天下,哪还能有这闲情逸致去欣赏这星空万里?司空震握了握拳,明日大军就能进城,先平了这内乱,再去忧外敌吧。

    鸡鸣起第一声,大军便迁帐准备进城。

    晨间的帝京燕渡街和往常一样萧瑟,记得镇关大军启程那日,街上还人头攒动,如今不过短短两月,帝京便如空城一般。

    无店家经营,无百姓摆摊,无来往商客,无孩童嬉闹。

    大军一路走一路安静,长街只余铁蹄阵阵,空荡荡地回响在将士们心头。

    一旦遇上战乱,哪怕战火未烧至帝京,百姓们便开始恐慌,毕竟受苦受累最严重的是他们,所以大部分人会选择将生意快速转手或直接变卖,折成现银以便战争打响时逃难。

    战时银票没有用,只有银两才管用,钱庄便会在此刻轰然倒闭。

    人人不再有闲心去管那口腹之欲、衣着华丽,酒家、成衣铺生意全无。

    更遑论客栈、胭脂首饰店等等了,百姓闭门不出,只待那战火纷起时,提上行囊便离去。

    前段时间内阁要求镇关大军回朝一事在帝京闹得很大,百姓得不到朝廷对于此事的正面表态,折腾了几日抗争便被压了下去,如今人人自身难保,家和国,他们还是会选择家。

    司空震高坐马上,来回扫视整条燕渡长街,帝京几十年来最繁华的主要街道,眼下可谓是萧瑟零落。

    将士们心头各添一分苍凉,帝京也有他们的亲人,家国天下间,他们和将军一样,选择后者。

    原想着自那日出征后,再回朝定是凯歌奏起,十里百姓高声传颂,鞭炮锣鼓敲,迎接二郎们胜仗归来。

    却没想到,竟是今日这番场景。

    “大军果真还是回来了,瞧这么多人,不知道西北还留着多少,真是作孽作孽。”有人在屋里重重叹了一口气,看了自家堆在床板上的三四个行囊。

    “娘,你说咱西庭,是不是真的要亡?”有少年声音清亮,以前说起这话娘总会过来瞪着他捂住嘴巴,今日身子却半分未动。

    中年妇人摇了摇头,“这亡不亡不是咱说了算的,老天自有定数,”她招手对自家儿子道,“反正咱把家里的存粮给吃完了就走吧。”粮缸里还有一大半的米,估摸着过了这个夏,便该逃难去了。

    “可敌军不打进来咱难道也要跑吗?”少年不解,指着床上那一堆行囊道,“帝京若都沦陷了,咱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妇人不语,只淡淡拉了那激动站起的少年道:“寻个战火烧不到的小村落住下来,万一这大陆还有其他国家呢?”

    少年笑了,“娘您气糊涂啦?大陆就咱和东衡,哪里还有国家?”他收回自己的手,一屁股坐到妇人身边道,“我觉得,成王爷和成王世子那么厉害,定能护得西庭安宁的!”

    妇人也笑,只抚着少年脑袋叹气道:“还是那句话,这亡与不亡,自有老天注定。”

    话音刚落,却有男子声音从外头响起,沉重不失硬气,“这亡与不亡,从来不是老天说了算,”那人顿了顿,又凌厉道,“胜负在军心,我西庭儿郎铁骨热血,只护该护之人安宁,夫人若要逃,本王劝您还是趁早,莫浪费我军中将士一片赤诚热忱,到头来却护了不该护的人!”

    司空震扬了扬马鞭,胯下坐骑再度踱起步子,一下一下踩在众人心头。

    一番话语调低沉,声音却似穿透整条燕渡长街,街道两旁的民居里,人人听得真切……

    直到大军远去,那愣在原地的少年才慢慢回神,看着妇人木讷道:“娘,刚才那是……”他记得,屋外那人声音似雷霆般有力,还自称“本王”,帝京现在能称“王”的,只有成王了!

    妇人也愣着,半晌才端起苦涩一笑回道:“是啊,镇关大军回来了……”她再度叹气,听着屋外早已消散的马蹄声,气音尚余,“是成王爷,回来了啊……”

    司空震是直臣,脾性虽然太过硬气,但除了关于朝政的事会变脸和对司空翊严厉易发火外,寻常倒也不怎么动气。今日刚一进城便听得有百姓在屋内对话,那话其实没有太过直白不能接受,可司空震却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火,顶了屋里妇人一番话后便黑着脸一直朝前走。

    待进了宫门,太监去向皇后禀报,皇后火速下懿旨召见时,司空震的脸色还没缓下来。

    五万大军暂时在宫道内等待,司空震卸了佩剑下马,跟这大太监张公公往皇上的寝宫走。

    文臣武将都是没有权利进入皇帝寝宫的,但如今非常时期倒也管不得那么多,退一万步来说,司空震至少还是皇帝的胞弟,亲疏关系这方面,倒还能说得过去。

    皇帝自得知司空璟和司空祁接连反逆之后便一病不起,宫中又有部分太医当时随了司空祁前往西北平瘟,连世子妃苏子卿的父亲院使苏丙山也走了,所以太医院一下子有些一筹莫展。

    张公公只把司空震带到寝宫前便退了下去,司空震独自进殿,抬头便见皇后撑着脑袋坐在外屋,闭眼似困乏地在打盹,眉宇间愁色重重。

    司空震刚犹豫要不要打断皇后的浅眠行礼跪拜,后者便似听到了动静醒转过来,见到司空震时,皇后眉头一松,就着身侧侍女的手赶紧起了来,珠钗步摇在她发髻上晃动,叮当作响。

    “王爷可算是回来了!”皇后如释重负般叹道,紧走上前虚虚扶了正欲行礼的司空震一把。

    司空震忍住率先便要问起的泠兰王妃一事,只沉声道:“参见皇后娘娘,恕臣铠甲在身,不便行礼。”

    西庭有铁训,将军无须向任何人行跪拜大礼,哪怕是帝王。

    皇后连连摆手,“王爷就莫跟本宫行那虚礼了,皇上今儿个难得清醒着,王爷快些进去看看吧,”皇帝这段时间昏睡得愈发久了,昨天听驿站使者来报说大军已近城郊,逼着太医用了过量的药,强迫自己今天能清醒得久一些,“皇上的病……”皇后噎了噎,眸中泪光闪动。

    司空震微怔,看皇后这悲伤的模样,看来皇帝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他再不犹豫,朝皇后点点头便转身进了内室。

    皇后跌回座位,只拿胳膊撑着自己的脑袋,无声捂着脸哭泣。她陪了帝王那么多年,自打他登基时她便执掌着后宫与他同担风雨,虽然……虽然曾经,他的心不在她身上。

    但那又如何,她可以说是这深宫里最爱他的人,也可以说比那深宫外的女子还爱他。后宫妃嫔多争宠,可她自己却明白,只有她对他的爱最无瑕、最没有目的。或许有人会觉得,她都已经坐上后位那么多年,当然别无祈求,可她还是有遗憾的,遗憾未能给他产下一儿半女。

    她年轻时小产过太多次,身子受损便再不能育,司空璟虽名义上是她膝下孩子,但只有她和他知道,太子不过是当初一介小小婕妤所产之子。

    如今那孩子已长成,本来长得那样好,那样受万民爱戴,却行……那反逆之事!

    皇后盖着面庞的指缝间落下晶莹液体,湿了满桌。

    亲自哺育长大的孩子走远了,走到一条操刀向父的路上,而皇上,却已经无力招架。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快要薨了,一个……总有一天要折身在那条死不见骨的路上。

    司空震进了内室,鼻间立马充斥了浓厚的中药味。屋里烟气很大,也不知是熏了有利健康的香还是什么,司空震竟一时没看到龙榻在哪里。

    “咳咳,可是成王回来了?”声未起,却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皇帝嗓子已哑,倒似咳多了导致的喉咙哑痛,那声音沉闷,听在司空震耳朵里觉得自己的肺都似被牵扯起了疼意。

    “回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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